![]() |
|
把使命锁进制度:访问荷兰菲赫特(Vught)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 随笔——北京青年国际文化艺术协会受邀访问记
从阿姆斯特丹向南,火车经过斯海尔托亨博斯('s-Hertogenbosch),再转车到菲赫特(Vught)。窗外是北布拉班特典型的平缓风景。我们作为北京青年国际文化艺术协会的代表,应荷兰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与若望鲍思高基金会(Joannes Bosco Stichting)之邀而来。出发前,我只知道这是一家酒店、一座庄园、一个“社会企业”案例。真正走进那片十六公顷的英式园林时,才意识到: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机构参访,而是一次关于“非营利如何可持续”的现场课。
车拐入林荫道,主别墅慢慢出现。它不像商业酒店那样急于展示自己,更像一座被时间保管得很好的家族宅邸。1916年,范弗利辛恩-罗森堡家族(Fentener van Vlissingen–Roosenburg)委托建筑师约翰·威廉·汉拉特(Johan Wilhelm Hanrath)建造了它。1927年,家族的女儿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)与丈夫威廉·范伯宁恩(Willem van Beuningen)搬入。此后近百年,这座庄园的命运,就与一个词紧紧绑在一起:社会目的。


接待我们的基金会成员先带我们看主别墅和科茨豪斯马车房(Koetshuis)。两栋建筑都是荷兰国家文物。墙上挂着老照片:1930年代为菲赫特(Vught)贫困工人建造住房,翻修市政厅,二战期间向菲赫特集中营(Kamp Vught)囚犯提供食品包。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)组织的那些食品包,后来被纳入 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基金会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 Fonds)管理,至今仍运营约170套社会住房。菲赫特(Vught)社区还设立了“范伯宁恩奖章(Van Beuningen Penning)”,表彰对社区有非凡贡献的公民。
我站在照片前想:很多家族庄园的故事,到第二代、第三代就变成产权纠纷或出售新闻。但这里的故事,在1949年拐了一个弯。
1948年 威廉·范伯宁恩(Willem van Beuningen)去世。1949年,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)决定出售庄园。她没有选择出价最高的人,而是给交易设了一个不可协商的条件:庄园必须服务于社会目的。同年11月23日,庄园出售给斯海尔托亨博斯教区(Diocese of ’s-Hertogenbosch),条件是改造成教育中心。1950年,庄园转售给圣母领报平信徒机构(Maria Annunciatie),正式成为培训中心,开设产妇护理培训、生活学校,并承办荷兰天主教体育联合会的青年营。也正是在1950年,“贝亨庄园基金会(Stichting Huize Bergen)”成立,专注于青年成人的培育工作。1976年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)去世,但她留下的“社会目的”条件,成了这座庄园此后七十余年不可动摇的治理基因。
交流中,基金会的人把这段历史概括为“一个家族,三个基金会”的接力。夏洛特·伊丽莎白·范伯宁恩基金会(Charlotte Elisabeth van Beuningen Foundation)延续社会住房与社区关怀;贝亨庄园基金会(Stichting Huize Bergen)承接教育与青年培育;今天的若望鲍思高基金会(Joannes Bosco Stichting),则在更完整的治理结构中,让庄园的商业运营与社会使命同时运转。三个基金会像三根接力棒,没有一棒掉在地上。
这让我格外好奇:它今天到底怎么运转?
答案在会议室里被慢慢展开。若望鲍思高基金会(Joannes Bosco Stichting)的法定目标有两项:一是资助布拉班特地区需要“背后推一把”的年轻人的项目;二是保护文化遗产,尤其是其历史继承的遗产——特别是菲赫特(Vught)的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。基金会通过全资的若望鲍思高控股公司(Joannes Bosco Beheer B.V.),100%持有贝亨庄园运营公司(Huize Bergen B.V.)和德斯普雷乌尔公司(De Spreeuwel B.V.),由后者实际运营两家酒店及会议场所:菲赫特(Vught)的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和 韦斯特尔贝尔斯(Westelbeers)的当代庄园会议中心(EIGENTIJDSERF)。酒店经营产生的利润,不流向股东分红,而是通过基金会流向社会项目。


他们支持的项目包括:菲赫特助学基金会(Stichting Leergeld Vught),为贫困家庭儿童提供学习支持;埃因霍温“为成功而运动”项目(Playing for Success Eindhoven),通过体育激励学习;蒂尔堡IMC周末学校(IMC Weekendschool Tilburg),为弱势背景青少年提供补充教育;以及菲赫特国家集中营纪念馆(Nationaal Monument Kamp Vught),开展大屠杀纪念教育。董事会每月在一处地点开会,讨论两家酒店的经营和社会资助事项。所有董事每年领取的报酬仅为免税的1,500欧元。治理成本被压到极低,使命却被放得很大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里最值得讲述的,不是“酒店做慈善”,而是一种结构性设计:资产可以交易,但使命不可出售;商业效率不被牺牲,而是被转化为社会产出的引擎;客人不必额外捐赠,只要选择在这里开会、入住或举办婚礼,就在直接为一个青年项目提供资金。在场,即是贡献。
今天的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,有约105间酒店客房和20间特色客房,以及多个会议场所,同时作为婚礼、宴会和餐饮场地运营。1960年代,企业开始越来越多地来这里举办培训和会议。1979年,“老孔雀楼(De Oude Pauw)”被出售,腾出空间建成三间新会议室和25间客房“金雉楼(De Goudfazant)”。此后,1994年的“孔雀楼(De Pauw)”、1995年的“夜莺楼(De Nachtegaal)”、1999年的“燕子楼(De Zwaluw)”、2016年的可持续酒店“植物园酒店(De Botanica)”相继落成。2024年,“果园楼(De Boomgaard)”以焕然一新的室内设计重新开放;2025年,纪念性的马车房(Koetshuis)也以全新面貌亮相。庄园获得了可持续发展标签的绿色钥匙金级认证(Green Key Gold),采购政策明确以企业社会责任为框架,承诺逐年提升采购的可持续性。一栋建筑还被提供给菲赫特(Vught)市政府,用于乌克兰难民安置。
现任管理者英厄·扬马特-范韦尔特(Inge Janmaat–van Weert)曾表示,吸引她来到贝亨庄园(Huize Bergen)工作的,正是在商业利益之外做出社会贡献。这句话,在参访中不断被现场印证:同一座庄园里,有人在准备婚礼,有人在开董事会,有人在为青年项目写资助计划。商业空间、文化空间与使命空间,不是彼此割裂的三层,而是同一套制度里的三种表情。
作为北京青年国际文化艺术协会的代表,我们长期关注青年文化与艺术,也一直在问非营利机构最现实的问题:捐赠不稳定怎么办?场地成本高怎么办?使命与营收拉扯时怎么办?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 给出的答案并不花哨,却很有力:资产锁定、利润使命化、治理低成本、社会效果可见。非营利不是不能经营,而是经营之后利润归谁、使命如何被制度锁住。
离开时,庄园很安静。我没有在访客簿上写太多,只在心里记下一句:把使命锁进制度。夏洛特·范伯宁恩(Charlotte van Beuningen)在1976年去世。她不会知道“社会企业”这个词。但她1949年的那个决定——“卖可以,但必须服务于社会目的”——在七十五年后,仍然定义着一座庄园、一家酒店、三个基金会,以及每年从中获得支持的布拉班特年轻人。
感谢若望鲍思高基金会(Joannes Bosco Stichting)与贝亨庄园(Landgoed Huize Bergen) 的邀请。此访让我们更确信:社会企业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形态,不是发明一种新模式,而是把一种价值观做成了可持续的制度。对非营利机构而言,这或许比任何一次募捐都更值得学习。
作者:
王皆 WANG Jie
来源:
BYICAA CSR研究中心
BYICAA CSR Research Center
图片来源:
贝亨庄园
若望鲍思高基金会
Landgoed Huize Bergen
Joannes Bosco Stichting